陈保国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，沈扬和李明远一起参加了葬礼。

  离开墓地前，李明远和沈扬向陈保国深深鞠躬。

  在他们的心中，陈保国虽然早已退休，但依旧是四道泉农场的一根大梁，只要他在，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。

  回去的路上，天空下起了小雨。

  “就连老天爷，都在为老领导的离去流泪啊。”李明远感叹道。

  这一句话，让沈扬红了眼圈。

  到了四道泉农场，沈扬下了车，借口销售部还有事，想要一个人平复情绪。

  然而李明远叫住了他。

  “来我办公室一趟，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
  李明远的表情很严肃，这让沈扬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。

  他猜测，也许是询问直播间事件的解决进度，于是在路上就已经默默整理好，打好了回答的草稿。

  进了办公室，李明远指了指沙发：“你先歇一会儿，我烧水泡茶。”

  沈扬哪儿坐得住？

  他连忙起身，接过李明远手里的烧水壶：“还是您歇着，我来烧水吧。早上您起这么早，昨晚一定没睡好，还是得多休息。”

  若是在平时，李明远一定调侃沈扬几句，可今天，他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。

  等沈扬烧好了水，在李明远的指挥下泡了两杯茶，李明远才又指了指沙发，让沈扬坐下。

  “喝茶。”

  沈扬捧着热茶，吹了吹，终究因为茶水太烫口，没下得去嘴，又把杯子放了下来。

  “我再过几个月，就该退休了。”李明远用盖子拨了拨茶叶，说道。

  “就您这精神头，还能再领导我们几十年。”

  沈扬十分舍不得李明远退休，人这一辈子，能遇到一位欣赏自己的领导就已经是幸运了。

  而沈扬，遇到了两个。

  “领导，您这退休，能延迟吗？”

  沈扬听说过，但凡是工作能力很强，或者在任期间有突出作为的，都有可能延迟退休，或者返聘回来。

  李明远领导了四道泉农场几十年，这两年农场的发展突飞猛进，在这种情况下，李明远应该有很大概率可以延迟退休或者返聘。

  “延迟了两年。”李明远说道。

  “那太好了！”沈扬笑了起来，这个好消息就像是一道阳光，穿透了沈扬心中的阴霾。

  他没曾留意李明远的表情，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模样，李明远都不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。

  “小沈同志，你先听我说。”李明远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，放在桌上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沈扬拿起纸，发现那是一张人事变动公示表，而其中赫然写着李明远的名字。

  沈扬看了好几遍，才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明远：“您要调到别的农场？”

  “是上面的意思。”李明远端起茶杯，缓缓说道，“现在四道泉农场发展起来了，上级领导希望我在退休前再发光发热，带好一个目前处于落后水平的农场改制。”

  先发展带动后发展的策略，对北大荒来说，是件好事。

  出于这一点，李明远无法拒绝。

  四道泉农场已经发展稳定，离开了他，还有沈扬顶着。

  而新调任的农场，正是改制的关键时刻，需要一个领导带着他们走正确的道路，推行改制，走上新的发展道路。

  “共同富裕”，从来不是说着玩玩的。

  沈扬虽然有万般不舍，但也知道，调令下来，等于是板上钉钉。

  他能做的，就是向李明远保证，无论下一任董事长是谁，他都会全力配合工作。

  “我知道，你肯定能做到。”李明远站起身，向沈扬伸出手去，“沈扬同志，以后，四道泉农场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
  沈扬握住李明远的手，他的手沧桑有力，带着共产党人的信念，让沈扬觉得心中也充满了力量。

  “您放心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沈扬大声说道。

  “好样的！”

  李明远笑了起来，用力握了握沈扬的手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  调令已经下了，明天李明远就要去新的农场报到，而新领导也将于明天上任。

  当天下午，李明远处理完手中的工作，收拾了个人物品，推开窗，最后一次眺望远方。

  这是他为之奋斗了数十载的土地，此刻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
  原本以为，会从四道泉农场退休，没想到在退休之前，他又接到了组织交托给他的新的任务。

  李明远本打算低调离开，然而一下楼就遇到了沈扬。

  “场长，我帮您。”沈扬上前接过李明远手里放个人物品的袋子。

  李明远看向沈扬额头的汗珠，笑道：“等了有一阵了吧？”

  沈扬笑笑，点点头。

  “我送您回去。”沈扬说。

  “不用了。”李明远连连摆手，“送啥送，我住得又不远。你要真想送，就陪我走到场门口吧。”

  “行！”沈扬点点头。

  两人并肩向四道泉农场的大门走去，路上，李明远叮嘱了沈扬好些事，尤其是直播间的事，让他尽快处理，免得让新来的领导误会他。

  “您说过，认识一个人是要靠相处的，不是靠道听途说。”沈扬笑道，“我相信，新领导和您一样，能明辨是非。”

  他的乐观，让李明远也跟着笑起来。

  沈扬将李明远送到农场门口，李明远就没让他继续送了，他从沈扬手里接过手提袋，从里面翻出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，递给沈扬。

  “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，这支钢笔跟了我十几年了，我就把它送给你，哪天你遇到什么困难，想找个人聊聊，看到他就能想起我来。”李明远放下手提袋，将钢笔放在沈扬手心。

  “您放心，我以后一定经常烦您。”沈扬嘴上说笑着，他举起双手，郑重地接过钢笔，小心翼翼地就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支钢笔，而是李明远对他沉甸甸的嘱托，以及他所交托的四道泉农场的重担。

  沈扬站在四道泉农场门口目送李明远离去，心中像是堵住了什么，让他憋得难受，又像是空落落地失去了什么，让他感到茫然。

  陈保国过世，李明远调走。

  这短短一天，他同时失去了两位他敬爱的领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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